文 | 谢沛林
《叙事经济学》（Narrative Economics: How Stories Go Viral and Drive Major Economic Events）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·席勒的又一力作，这位以《非理性繁荣》闻名的经济学家，这次将目光投向了经济行为背后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极具影响力的“故事”。席勒认为，经济并非仅仅是数字和模型的堆砌，也被一个个流行的故事所驱动。
这些故事，无论是关于股市泡沫的财富神话，还是大萧条时期的节俭风尚，都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我们的消费、投资和经济决策。
在这本书中，席勒用众多的案例揭示了叙事如何在经济周期中扮演重要角色。而作为投资者，如果能读懂这些叙事背后的逻辑，或许就能在复杂多变的市场中找到新的机会和避险之道。
叙事是什么？
叙事的内核远不止是故事或讲述，而是多种深层次因素的交织与融合。它如同一幅复杂的社会画卷，背后隐藏着历史文化和当前时代的脉络，以及社会整体和微观个体的矛盾。
罗伯特·席勒在书中列举了几种常见的叙事：比特币叙事、金本位制叙事、节俭与炫耀性消费叙事、股市泡沫叙事、房地产繁荣叙事、机器和人工智能影响就业的叙事等。这些叙事如同时代的镜子，映照出不同时期的社会心态与经济趋势。
什么样的时代背景会催生特定的叙事？为何某些叙事能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并引发共鸣？它们的广泛传播是否预示着情绪的高潮或转折点？深入理解叙事的形成机制，有助于揭示经济行为背后的深层逻辑。
首先，叙事并非仅仅是简单的讲故事。一模一样的故事，为何有时风靡一时，而有时又无人问津？这背后反映出的是人们在现实中对某种叙事的接受与传播意愿，而这种意愿或许比叙事本身更具意义。例如，每一次科技进步导致生产力突破的时刻，人们都会产生对失去工作的恐惧，从而更易传播相关叙事。从第一次工业革命起便是如此，著名的“卢德运动”中英格兰手工纺织工人就聚集起来捣毁纺织机器。
其次，资本市场的叙事往往比现实的叙事更为极端。资本市场与现实世界相比，更强调资本精神。资本通过参与各种生产过程实现自我增值，资本的精神不满足于中庸之道，而是追求极致。它不追求存量的稳定，而是永远追求变革。因此，资本市场的叙事变化更为频繁，也更为极端。
叙事并非孤立存在，它源于经济基础，却能在传播中反作用于经济行为。当一个叙事在人群中流行时，它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每个人的决策，进而影响经济的走向。
以节俭与炫耀性消费叙事为例。经济繁荣时期，炫耀性消费叙事往往占据主导。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，二战后的经济繁荣让中产阶级迅速崛起，消费主义文化大行其道，赶上琼斯家（Keeping up with the Joneses）成为全美国的流行语。
然而，在经济下行期，叙事的风向会迅速转变。大萧条时期，节俭叙事成为社会的主流，人们纷纷减少不必要的开支。这种叙事的广泛传播不仅推动了节俭文化的普及，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经济的衰退。在日本，桐谷广人的故事被媒体广泛报道。次贷危机爆发后，他通过投资几百家公司，利用日本股市的“股东优待制度”获取大量优惠券，从而过上“蹭吃蹭喝不花钱”的生活。这一叙事反映了人们对于节俭和资源利用的极致追求，也折射出社会心态的转变。
叙事如何传播？
罗伯特·席勒在《叙事经济学》中借鉴了流行病学的模型，将叙事的传播比作病毒的传播。叙事通过人际交流、社交媒体、新闻媒体等渠道广泛传播，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传播的节点。这种类比可以通过流行病学中的经典模型——SIR模型（易感者-感染者-康复者模型）来具体化。
易感人群（Susceptible, S）：尚未接触某个故事但可能被其吸引的人。
感染人群（Infected, I）：被某个故事吸引并积极传播的人。
康复人群（Recovered, R）：已经接触过叙事但不再传播的人群，可能是因为他们对叙事失去了兴趣。
这种传播过程具有以下特点：
快速扩散：叙事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传播，类似于病毒的传播模型。只要叙事的传播速度（传染速度）快于脱敏速度（康复速度），叙事的影响力就能不断扩大。
情感共鸣：能够激发大众的情感共鸣，尤其是那些与个人利益相关的故事更容易被传播。
故事性与简化性：流行的叙事往往具有简单易懂、情节吸引人的特点。
相互强化：叙事集合（Narrative Constellations）相互交织、相互强化，产生比单一叙事更大的影响力。
叙事经济学如何帮助投资？
作为一名投资者，如何理解《叙事经济学》中的核心思想并将其应用于投资决策中？结合罗伯特·席勒在书中的建议，这里分享一些思考：
1、主动识别和分析关键叙事
主动搜集叙事相关的信息而不是被动接受：投资者应主动去搜集叙事有关的数据，通过全面分析构建对叙事的系统性理解，而不是仅被动接受市场的信息灌输。
定期进行调研或数据搜集：积累长时间序列信息，通过跨期比较分析叙事的持久性和变化。
2、关注叙事的传播与影响
关注传播速度和范围：可以通过社交媒体、新闻媒体和市场调研工具，跟踪叙事的传播路径和演变趋势。例如通过微信指数、百度指数，掌握微信生态内、搜索引擎上不同关键词的热度；以及对公开文本进行数据分析等方法。
关注叙事传播对经济行为的影响：例如，AI的发展带来了“AI革命”叙事，这种叙事不仅推动了相关股票的上涨，也影响了实体经济的发展方向。
估值方式的转换与叙事的传播密切相关。叙事的口吻——无论是悲观还是乐观——都会影响市场情绪，进而改变投资者对不同估值方法的偏好，当市场被乐观的叙事主导时，投资者更倾向于使用市盈率（PE）、市盈率增长（PEG）、分部估值（SOTP）、市销率（PS）等估值方法。相反，当市场被悲观叙事主导时，投资者会更倾向于使用股息率或市净率（PB）等估值方法。
3、警惕虚假叙事和市场泡沫
席勒指出，真相并不一定能阻止虚假叙事的传播。投资者需要保持警惕，避免被过度乐观或未经验证的叙事所误导。例如，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，美国房地产繁荣的叙事被广泛传播，但这种叙事最终被证明并不安全，并导致了市场的崩溃。
4、利用叙事进行逆向投资
当一个叙事达到高潮时，市场往往已经过度反应。投资者可以通过逆向投资策略，寻找那些被市场忽视或过度悲观的叙事，提前布局被低估的资产。
《叙事经济学》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，通过主动识别和分析关键叙事，关注其传播与影响，警惕虚假叙事和市场泡沫，并利用叙事进行逆向投资，投资者可以在复杂多变的市场中做出更明智的决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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