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霍斌斌

经典总是常读常新。成书于一百多年前的《乌合之众》，是剖析大众群体心理的经典著作。时至今日，其内容的时代局限和片面性仍有争议，但无法否认的是，它搭建起一套理解群体心理特征、情绪演化、行为传导的分析框架，尤其在互联网时代展现出了极强的现实意义。

群体容易丧失理性，易受暗示盲目跟风，情绪急躁善变；既能迸发崇高的集体道德，也能释放巨大的破坏力量，善恶常常一体共存。

这套心理逻辑，在金融投资领域似乎尤为适用。资本市场像一座永不落幕的心理群体试验场，贪婪与恐惧的集体情绪轮番上演。群体情绪既是风险的源头，也是市场预期最直观的表达。读懂群体如何形成、如何被情绪裹挟，在集体的浪潮之下守住独立思考，是每位投资者绕不开的课题。在极致热闹又割裂的当下，重读《乌合之众》，或许可以给我们更清晰的感受和启示。

集体意识转变的底层机制

勒庞笔下的“群体”，重点不是物理空间上的人群聚集，而是心理层面的“聚集”，当大量个体拥有共同关注的对象，思想与情感趋向同化，心理群体就此诞生，互联网更是彻底打破地理束缚。

书中表述心理群体最核心的特质是无意识主导行为，当个体融入群体之后，自我个性被弱化，有意识的人格逐步退场，无意识本能占据上风。促成这种转变有三大底层机制：一是集体会带来责任消解，人多会让个体卸下责任约束；二是情绪传染，情绪在群体内部快速扩散，统一心理倾向；三是极易接受暗示，少数人的片面表达，会演变成整个群体的认知起点。三重力量叠加，个体便会被集体情绪同化。正如书中所说，群体既可以把安分守己的普通人推向犯罪，也能够把怯懦之人塑造成无畏的英雄。

这很好的解释了资本市场周而复始的牛熊轮回，无数“聪明人”参与其中，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波动后，为什么仍然会周期往复。

集体会消解个体责任，催生从众追涨。当市场形成一条明确的投资主线，身边所有人都在追捧某一类资产，投资者往往会产生一种“多数人参与，风险就更低”的错觉。即便隐约能察觉估值已经出现泡沫，也会依靠“大家都在买”获得安全感。行情反转亏损后，人们又习惯归咎于市场原因，而刻意回避自身决策的问题，缺少真正的反思，泡沫的周而复始就难以消除。20世纪初互联网泡沫、2021年新能源泡沫、亦或者我们正在经历的“AI时代”，在股票层面恐怕都在重复昨天的故事。

情绪相互传染，放大极端行情。一轮行情的开端，或许只是少数人的观点，经由媒体和社交平台放大，叠加股价持续上涨中的不断强化，情绪会迅速蔓延。上涨放大贪婪，下跌催生恐慌，乐观与悲观如同流行病扩散，也就是勒庞所说的“群体情绪的夸张与单纯”，群体都喜欢简单的答案，很多人聚在一起通常不会更聪明，但一定会更加情绪化。群体越大，情绪而非理性会越强。极致行情也来源于此，一旦逻辑松动，恐慌瞬间传染，不计成本的踩踏下跌就显得毫不意外。

暗示与叙事压倒理性逻辑。相较于复杂的推理，群体更容易被故事、断言打动，严谨的论证往往敌不过富有感染力的投资叙事。勒庞总结过影响群体的三板斧：断言、重复、传染，这套逻辑完美适配互联网时代的传播方式。不需要完整严谨的推理，只需要“这是人类的未来”之类的简单断言，短期难以证伪，也会被大量人信以为真，并以此作为决策依据。但叙事和事实、产业发展和金融投资之间仍然有着巨大的鸿沟，既是机会，也是风险，绝非简单的是或否的决策过程。

“别人贪婪时恐惧，别人恐惧时贪婪”，本质就是主动对抗群体非理性情绪。投资中的大部分亏损，并不完全源于专业能力不足，更多是被集体情绪裹挟，丢掉了投资纪律。

群体的二元特质

需要特别说明的是，勒庞并没有全盘否定群体的价值，准确的说，群体“无意识”是一个中性表述，群体自带善恶二元的道德属性。在无意识情绪驱动下，群体既可以释放人性暴戾的一面，成为网络暴力的参与者和帮凶；也可以为了远方的哭泣声，舍生忘死，表现出极高的道德水准。

这种道德或非道德的行为并非来自理性思考，而是源于无意识的情绪驱动，也由此产生了巨大的力量。群体擅长放大情绪，弱化理性推理，对待事物要么全盘接纳，要么彻底否定，情绪直白又夸张。

这种群体心理特征在投资上也呈现出明显的双面性。集体狂热能够吹起巨大的资产泡沫，推动价格脱离基本面暴涨，但市场共识不等于全然非理性，价格本身就是全市场信息与预期博弈后的结果，部分共识是建立在真实产业变革、技术迭代之上，具备现实支撑。所以我们绝不是简单的否定市场共识，关键要学会分辨：驱动行情的，是客观发生的产业现实，还是故事编织出来的情绪幻觉。同时看清行情所处阶段，警惕在行情尾声依旧沉浸宏大叙事之中，对近在眼前的风险视而不见。

勒庞在书中提出了一个非常反常识的观点：保守才是群体的深层本能。群体会阶段性对新概念、新变革陷入狂热，但短暂热潮褪去之后，对权威的盲从、对固有思维的执念依旧根深蒂固。

“没有传统，文明无法建立；没有对传统的打破，文明便无法进步。”过去成功的投资范式会被反复怀念，身处快速变化的时代，如何在坚守框架、尊重历史规律和拥抱变革、打破固有认知之间找到平衡，也是每一位长期投资者必须面对的课题。

集体之下，守住独立思考的能力

如文章开头所说，《乌合之众》有着明显的时代局限，但在互联网时代所展现出的现实意义同样不容忽视，断言、重复、情绪传染随处可见，正是心理群体在虚拟世界的复刻。

罗伯特・墨顿在序言中评价《乌合之众》的价值重在提出问题警示世人，而非提供一套完备的解决方案。其意义不在于批判大众，而是敲响警钟：盲从是人的本能，独立思考反而需要刻意练习。获得群体认同轻而易举，但坚持自我判断，往往要承受孤独。当外界声音高度统一时，恰恰是我们最需要保持警惕的时刻。

当然，对抗从众，不等于刻意和市场逆向而行。没有缜密逻辑支持的逆向，只会走向另一种偏执。读懂群体心理，目的不是预判大众，而是向内守住自己。真正危险的不是聚集起来的人群，而是自我构建的信息茧房。

-全文完-

第38期：《乌合之众》

《乌合之众：大众心理研究》

【法】古斯塔夫·勒庞  著

冯克利  译

中央编译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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